关锦鹏是香港少有的几位公开的同性恋电影工作者之一。他于今年携影片《蓝宇》参加第十届布里斯班国际电影节之时,"酷儿电台”的约汉·弗瑞与其讨论了这部改编自因特网上流传的中文情色小说《北京故事》的电影。影片讲述了在北京的一个商人与一个男大学生之间追寻爱情的故事。
在西方世界,《同志常人》(Queer As Folk)在电视播映、DVD和录像片的发行被认为是公众对同性恋看法改变的一个重要因素。那么,根据中国最流行的网络当代小说改编的电影《蓝宇》是否也会给亚洲带来同样的变化呢?《蓝宇》的取景和拍摄是在现代北京──这是关于一个精于世故的商人与一个他原本以为只为"一夜情”的学生之间找到真爱的故事。他们的爱经受到来自金钱,文化和双方关系的压力的考验。
访:关锦鹏,我们现在位于布里斯班国际电影节Regent电影院的旁边。欢迎来到"酷儿电台”。你感觉如何?
关:很好。天气不错,城市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布里斯班,感觉不错。
访:我们很荣幸地在昨晚布里斯班国际电影节上观看你的影片《蓝宇》。这是对男人之间如何相恋的真诚描述。你一定为影片感到高兴。
关:我很高兴──特别是昨晚我讲过,这是我第一次同北京电影业者合作。我觉得整个过程都让人兴奋。你知道在北京有许多高效率和有才艺的业者和演员。这确实是一段不同凡响的经历。在摄制过程中,我发现他们极好地投入到故事中角色的感情和关系中。我对最终的作品非常满意,部份原因是全体人员的全力投入。
访:我喜欢这种角色设置为男性,也为男性吸引和爱恋的模式,而他们根本就不用向观众证明这一点。尽管影片取名自蓝宇,但捍东似乎才是主角,追逐自己的心愿。影片中有一段表现他自以为可以爱一个女人,并朝那个方向发展。这种现像在现实中是存在的吧?
关:我认为是的。在中国大陆,我有不少朋友就是这个样子。他们都是些非常成功的商人或名流。可你明白,原因在于环境。即使现在开放多了,同性恋实际还是个禁忌──不是被禁止,而是禁忌。所以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不象在西方世界,同性恋在公开场合可以"亮相”,或公开他们的选择或自己的性取向。
访:我欣赏《蓝宇》中男性间那种日常生活的展现。
关:我认为如果彼此真心相爱,"男男”关系与异性恋没有什么不同。
访:片中有许多场景转换,看来是花功夫作角色的发展──你也确实找到了与角色间的亲缘性。结尾相对是悲剧性的。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让人物在结尾死去,当然原著如此──你并没有画蛇添足吧?
关:关于结尾,也关于我的朋友──男友的关系上──我总有这么一种感觉──我确确实实害怕有那么一天,要么他,要么我突然间就失去了。部份原因是我很惧怕死亡,但另一方面,我也对"什么是死亡”感到着迷。所以这也是我所有电影中很重要的因素。
访:美国心理学家艾弗林·胡克博士(Dr Evelyn Hooker)曾说,一个人在一生中即使坠入爱河只有一次也是幸运的,但常常要付出代价。她说这不能阻止你去爱,你也不因此而停止享受生活。
关:是啊。我完全同意而且也有同感。我可以想象,万一我的爱人突然逝去,我不会因为爱过他而懊悔。她讲的我完全同意。
访:我欣赏《蓝宇》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可以看到在北京市郊的上层社会的情况──这是我在以前的影片中没有见到的。
关:这只是电影中的一部分,是因为故事集中在这两个角色上。但如果你到过北京,或看过其他中国电影,你会发现社会在金融和经济发展方面正在发生着很多变化。
访:《蓝宇》的故事根植于那部可能是流传最广的中文小说,而且是仅在因特网上的电子小说。这个故事这么流行,你认为当《蓝宇》发行DVD后会在中国大陆被广为观看吗,即使它不能在影院放映?
关:我认为在影院放映是不可能的。从第一天起,我们的财务人员和制片人就清楚这一点。我们认为在中国大陆不可能通过影院发行这部电影。但我们认为电影的第二生命DVD或录像带在大陆的市场会是很大的。因为你知道我们建立了《蓝宇》的网站,观众的反响很热烈。我们会自己在大陆发行DVD,VCD或录像带──不仅仅为了钱。我们将这部流行小说改编后拍成电影,希望作品可以被(潜在)观众,特别是同性恋观众看到。他们真正地在盼望着影片的到来。
访:我可以想象《蓝宇》在中国将会象《同志常人》在英美那样获得同样的效果,那就是一方面呈现了这群人的现实故事,另一方面让其他社会大众能够看到他们的故事并从中受益。
关:我希望如此。我期望市场会很大。
访:非常高兴与你交谈。这是关锦鹏,布里斯班国际电影节影片《蓝宇》的导演。
关:非常感谢。很高兴来到这里。谢谢。
原载:桃红满天下
女性导演——关锦鹏
从早期被定位女性电影导演,到"走出衣柜”之后被人评说作品里的"同志”暗流,不变的是关锦鹏对电影创作的执著和诚意。
香港导演关锦鹏童年时父亲早逝,母亲挑起生活担子,妹妹念完小学出来当童工,好让他这个长子能顺利念完大学。因而,从《三个女人的故事》、《阮玲玉》到《红玫瑰白玫瑰》,关锦鹏的作品有着对女性的尊重和关照。而他个人的性取向,也造就了他的阴柔细致的笔触和风格。
男伴对他的作品影响不大
记者提起家庭背景和作品题材都跟关锦鹏极为相似的日本女性电影大师沟口健二。他说,他个人对沟口的了解不多,反而更迷跟沟口同一代的庶民家庭剧大师小津安二郎。
在"走出衣柜”之后,他有没有想过刻意去拍一出纯"同志”电影,为"同道中人”说话?他说,这不是他的"当务之急”。不过,如果有值得拍的题材,他并不否定将来开拍这类电影的可能性。
身为"同志”,关锦鹏说男伴对他的作品的影响不大,虽然他或许曾下意识的在他的影片中注入两人共同生活的经验,如《愈堕落愈快乐》里陈锦鸿和邱淑贞有点"怪”的夫妻关系。
关锦鹏在80年代中期开始执导筒。他坦承,和他同期出道的导演如张婉婷、张之亮等人,都不能像稍早的新浪潮电影一般产生巨大的激荡(王家卫除外)。不过,和新浪潮作品中强烈的本土意识和政治意味相比,关锦鹏"那一代”的作品呈现截然不同的笔触——以大都会为背景,捕捉感性的、值得回忆的生活片段。香港电影因而更为百花齐放。
在新导演身上看到更多可能性
至于近几年来崛起的香港独立导演,在完全没有与片厂挂钩的情况下,却逍遥自在,筹得一点钱,就按自己的意愿拍电影。关锦鹏认为,这些新导演比之新浪潮和他那一代的导演更为优胜的,是他们懂得依据影片内容,通过不同管道筹集并累积拍片资金,及参加适合的影展——这是新世纪的导演在创作之外,所必须掌握的判断力和触觉。
关锦鹏说:"在香港片厂体制垮了之后,我们在新导演的身上看到了更多可能性。我自己在尝试追赶他们。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做好。
关锦鹏:女性电影与同性恋身份
引子:他选择了一种少数人的生活。(关锦鹏)"我现在跟我朋友处在一起已经十二年了。”也选择了一种大众化的艺术。(关锦鹏)"拍电影其实没那么伟大,我觉得。”导演关锦鹏,细腻表达人性,坦然面对生命。
许戈辉:(开 场 白)电影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一个好的电影导演就像一个琴手,一个画师,只要轻轻拨一下,抹一笔,你的心弦就震颤了,你的视线就模糊了。于是,整个世界缩小在那块幕布上,也放大在那块幕布上。关锦鹏就是这样一位导演,他的风格婉约,手法细腻。十多年前看他的电影,就沉浸在那种唯美当中,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年纪的增长,这个世界在眼中反倒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再看关锦鹏的电影,总觉得当中有一种特殊的信息要传达给我们,可这又是年少时的我们无法体会到的。那么,这特殊的信息到底是甚么呢?
旁白:关锦鹏一九五七年出生于香港,毕业于培正中学后进入浸会大学传理系。上大学的时候,他考入了无线电视艺员培训班,之后进入无线电视台工作。他曾经担任过许鞍华等大导演的副导演,有过"副导演王”的美誉。一九八五年,他凭借一炮而红的处女作《女人心》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导演生涯。其后更以《胭脂扣》、《阮玲玉》、《红玫瑰白玫瑰》等片晋升为国际级的大导演。其婉约、细腻而深刻的风格,被视为女性电影的代表。一九九六年,关锦鹏借纪录片《男生女相》在威尼斯影展上首度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而他的新作《蓝宇》则是以描写同性恋的感情故事再次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
许戈辉:关导演,今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马上又要揭晓了,你的《蓝宇》获得了十一项提名,呼声非常高。那其实在前面的台湾金马奖还有香港的金紫荆奖上,《蓝宇》都获得了不少奖项。其实《蓝宇》这部片子它应该说,是反映了一个少数群族的这样一个题材,同性恋的题材。那你觉得为甚么在社会上,它会得到那么多人,大多数人的认同和喜欢呢?
关锦鹏:我相信《蓝宇》它跑不掉它……因为它讲两个男人的感情故事,甚至你可以说它的确是一个爱情故事,跨度十年的爱情故事。也正是因为它有跨度十年,是一个漫长的感情经验,所以我觉得从小说到改编到剧本,我觉得我反而没有太在意他们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我觉得就讲这段十年离离合合的感情关系。我相信已经把它还原到一个……我觉得是人类感情上面悲欢离合最基本的一些元素上面去。
许戈辉:所以还是爱情,这是第一位的,然后就是围绕着爱情的一些时代的大的背景。
关锦鹏:对…然后发生在北京。
许戈辉:那么至于它到底因为同性恋而受欢迎,还是说它因为情,不管是同性、异性而受欢迎,我们就得面对这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我们拋去性别的区别的话,这个感情……同性恋的爱情和异性恋的爱情在你的眼中到底有甚么不同?
关锦鹏:我先讲一下,就是《蓝宇》这个小说,我其实说漏了一点就是它一开始的时候,在描写这两个男人性爱的那种场面,是非常露骨的,所以它引起广泛的讨论也正就是这个东西。但是从小说改编到电影,我有很多东西在小说的原材料里面把它拋弃掉,我比较集中在他们两个这段跨度十年的感情上面去。我相信这个东西的选择,跟我自己本人经历过,自己作为对自己性身份的一个认定,从一个挣扎,有受到的压力,家里的压力,朋友之间的压力,甚至自己本身作为一个同性恋者的压力来讲,十几年下来,经验让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要对自己的选择做一个坦然……很坦承的去面对这个东西。所以我相信有这个经验,让我到今天,到去年在拍这电影的时候,我必得要带着我自己比较坦然比较平常心去对待角色,从这两个角色的感情关系来看待这个电影。所以我相信这离不开一个导演本身自己,我作为一个同性恋者,走过了十几年来,我现在跟我朋友处在一起已经十二年了,有很多东西正正在我这生活的经验里面,完全可以在这两个角色的感情关系里面看得出来。
许戈辉:对…我记得在你更早期一点的电影里面,你都是反映女性题材的。所以大家还把你叫做是女性电影的导演。
关锦鹏:那个时候就有很多转化。
许戈辉:那个时候我记得你说那种女性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你自己的化身,是吗?
关锦鹏:对,我相信其实我相信在同性恋这个东西里面,对同性恋者不管是男是女,我相信它本质上面其实常常徘徊在一个自己身份上的认定。我本身是男儿身,但是搞不好其实在血里面有很多女性的敏感,所以这种本质让我在周遭很多偶尔发生的事情,在观察上面变得很重要。我很多女性朋友,我的母亲,我的姑母,我的姐姐妹妹,很多很小的东西可以在我眼里面,就很容易把它放大,甚至变成自己的经验,带进去那个角色里面。所以很多时候,我过去《阮玲玉》、《胭脂扣》、《红玫瑰白玫瑰》,它不见得是全部,它不见得是百分之百我的经验的化身转化,但是它肯定有某些部分代表了我。
许戈辉:那能不能说现在的《蓝宇》……如果说那时候的女性电影那些女性是你的化身的话,现在的《蓝宇》就是你的真身了呢?
关锦鹏:我觉得它必须…我刚才也讲了,我看完这个小说以后我跟我朋友都讲,我跟我朋友处在一起十二年了,我说这个小说撇开一些身份、背景以外,故事发生在北京以外,我们之间的离离合合、吵架,很深刻的记忆的生活片段,正正好象在重写了我们的经验一趟。
许戈辉:那这两个人物哪个更像你?
关锦鹏: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光是同性之间的关系,就算异性的关系很多时候,我觉得女性不表示她一定是百分之百的弱者,男性不见得他永远是强者。我觉得不光是同性恋者,我相信异性恋者在夫妻的关系里面,或者朋友的关系里面,常常会有这种互动的关系。甚么时候谁是强者,甚么时候谁是弱者,这个东西其实很难说得准确。
许戈辉:我问你说拋开性别的不同,那么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情感到底有甚么不同,你做了一个铺陈,但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我从你刚才的话里面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其实是没有甚么不同的是吗?
关锦鹏:基本上我觉得没有甚么不一样的。当然你说当回到一个相互之间,比如说有可能很不一样的就是说,比如说我跟我朋友的关系,他觉得我们的感情关系没有甚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没有我们的孩子。这个可能你面对……拿这个议题,来跟一对夫妻,一个异性恋的关系来讲,这个就是一个缺陷。
许戈辉:事实上如果是一对夫妻,我们看到生活中的很多夫妻,到最后他们的维系,他们中间的维系,往往不仅仅是感情,或者说甚至不是感情,可能是经济关系,可能是孩子,可能是其它更多。所以那你和你的朋友,你觉得你们之间的维系更多的是…
关锦鹏: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维系,我觉得已经没有把孩子用之于异性恋的夫妇里面那种……很多时候感情……你看到很多异性恋夫妇真的感情都没有了,但是就靠孩子来维系,我觉得我们相互之间也需要有这种调适。这种调适很难说准到底它是甚么东西,经济可能是一个东西,或者相互之间已经到一种习惯,生活上的习惯。反正有个人在一起吃顿饭,当那天所有朋友都没空跟你吃饭的时候,你就回家跟他吃顿饭。那种感觉可能已经弥补到没有儿女的那种缺陷。我觉得这个很难说准,到底是甚么来维系,但是我觉得相互之间已经到……甚至那种热情的确是过了,但是它必得有一些东西代替了那个热,最热的那个时候的那种状态,而回归到一种甚至你可以说它是生活上的习惯。
许戈辉:变成温情。
关锦鹏:对,就是甚至我跟我朋友之间的维系,我已经把他带入我的家庭,很多时候他跟我的兄弟姐妹聊天的时间比我多,因为我比较忙。他甚至用电话跟我母亲都可以谈两个小时,聊两个小时,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维系。他已经变成我家庭的一份子,我常常讲他已经是我的家庭成员,我母亲好象多了半个儿子,我兄弟姐妹好象多了一个哥哥。
旁白:关锦鹏的生活和大多数人很不同,但是看关锦鹏的电影,我们总能在细微的瞬间与他共鸣,就像有一道轻轻架起的浮桥,搭建在人与社会、少数人与多数人之间。
许戈辉:作为一个电影导演,我相信他自身的感知对于他在电影里的表达是非常重要的。那你觉得你自己的同性恋身份相比起其它的异性恋导演来讲,对于你的创作是一种甚么样的影响?
关锦鹏:很多时候我虽然是一个男性,我自己很清楚自己是一个男生,我并没有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女生,把自己看成女生来相待。但是我觉得在很多感性的事情上面,我常常会带入一些女性的人物或者女性的角色上面去做思考。
许戈辉:所以你觉得你比他们多了一个思考的角度吗?
关锦鹏:对,举一个例子很简单的。就是很多时候,你看到一些易装的,男生去扮演女生表演的时候,在台湾也有,或者我们看到过去一直的传统,在戏曲上面,男生反串女生的时候,他很多时候甚至更……像一个女生会觉得,我就是女生我还要怎么去模仿女生呢,你懂我意思吗?所以他反而更细的东西,在那些要反串女生的男生眼睛里面看出来,他怎么把它放大,那个东西。我常常讲"大于生活”,有些东西在你生活经验里面这样子就过去了,但是对于同性恋者或者对于那些要男扮女装去表演的一些艺术家,他们在舞台上面表演女生的那个部分的时候,甚至比女演员更细腻。
许戈辉:所以我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说其实男人没有资格来评论男人,更没有资格来评论女人,反之亦然。那么谁有这个资格呢?只有同性恋者。我觉得有资格来评论这句话到底对不对的也只有你。
关锦鹏:这个我不敢这样子讲,但是必须……这个对自己性身份的认定,或者对自己本身,男生、女生那种观察我觉得的确是跟一个异性恋的人很不一样。
许戈辉:很不一样,那你说这是不是不仅仅是在一个性别的认定上,在对很多事物的感知上都会是这样,不然的话为甚么有那么多的同性恋在艺术领域里面做事情,或者就是说在艺术界有好多的人,他是同性恋。这是为甚么?
关锦鹏:我相信,我觉得他……这个性身份的东西,我觉得常常它是有很多的……它基本上非常戏剧性,很多矛盾在里面。你作为男生,但是你自己很多时候你可以有女性的敏感,或者女性的触觉。所以他基本上在这过程里面他已经非常戏剧性。
许戈辉:而在艺术里边,我们期待的是一些出其不意的又戏剧化的东西。
关锦鹏:对,正是其实艺术不管你不同的形式,它都离不开一个戏剧性的东西在里面,所以它自然很吸引到,可能从小搞不好一些还不知道自己性身份的人,搞不好就对艺术……不管它是写作、音乐、表演种种,他发生他的兴趣。所以他凝聚了一群比例上面较多的表演家、作家,其实不管他公开不公开,他基本上都已经是那种性向的人。
许戈辉:我那天想,发现有这么一个逻辑关系。就是说同性恋它一定是少数,就是在社会上至今还是一个少数的族群,少数族群意味着甚么呢?意味你一定要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是同性恋它从心态上来讲又更敏感一些,可能更脆弱一点点,那么这之间就是矛盾的,对吗?这种矛盾怎么解决?我不知道你在生活里有没有面对。
关锦鹏:我觉得同性恋本身的确面对很多…它是一个少数群体,它必得要有一些眼光上面,或者言语受到外面周遭的一些压力。但是我觉得现代人,我觉得常常很在意你个人是怎么样,个人主义,个人作为一个个体,我觉得坦然面对自己本身的选择很重要。那你选定了自己选择以后,我觉得你自己学会怎么去懂得去尊重你自己的选择。我觉得这个是自律的问题,你学会怎么去尊重你的选择,你自己都不会选择去尊重你自己的选择的话,你不要先求人家会尊重你。我觉得要有这样,不见得一定要出柜,因为每个同性恋者他家庭背景、种种都不一样,而且不见得在柜里面不舒服,在柜里面还是可以很舒服的对不对,不一定要出柜。但是对我个人来讲,我觉得我今天的状态,我觉得我的坦然,我坦承去面对我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在创作上面我多了很多的自由。
许戈辉:我觉得对于每一个个人的性取向,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不管他是一个异性恋也好,是一个同性恋也好,或者甚至更多的,像你的电影里有表现得就是比较多元化的,甚至你很难分清这是同性、异性的,还是说比较偏阴的、比较偏阳的,对不对?但是对于整个社会一个大范畴来讲,好象这个意义又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社会上存在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或许你的电影就是要展现这个,是有这样的意义在里面。
关锦鹏:其实我觉得不管电影,我觉得看我们周遭很多不同层面的文化,甚至我们生活的氛围,我觉得已经到越来越多元化的一个社会里面,我相信包括今天的信息种种,连中国大陆里面都已经越来越多元化,比十年前、十几年前我觉得那可能性多太多了。所以我觉得既然是这样子的话,我们人好象应该更把这个东西闯开一点,让自己接受多一点东西,不要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面了。我觉得是人必须要这样子走,到今天这个多元化的生活多元化的社会里面去。
旁白:有人用是否完全将同性恋视为平等来区分现代世界观和后现代世界观,但是人生有时候并不需要太深奥的道理去选择。当年关锦鹏摒弃五年的理科学习而从文,从正统的高等教育跨入电影事业,从一个普通男性到做一个被多数人另眼相看的同性恋者,他只是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心灵。
许戈辉:你觉得如果自己不做电影的话,会做甚么?
关锦鹏: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想过。因为我从念完中学跑到浸信会学院,去学大众传播的时候,我同时已经参加了无线电视的训练班,当演员,然后开始在无线电视台工作,所以基本上我没有碰触过别的行业,所以我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真的没想过。
许戈辉:那就是说有可能你真的就注定就是要做电影的。
关锦鹏:我相信我这一辈子还是离不开电影的了。
许戈辉:那你有没有想过,假设人生能够轮回,能够重新来过的话,你会给自己选择甚么样的性别?
关锦鹏:男性还是女性?男性。
许戈辉:男性。
关锦鹏:还是男性。
许戈辉:那么会选择甚么样的性取向呢?
关锦鹏:跟今天一样,跟现在一样。
许戈辉:那说明你非常享受其中。
关锦鹏:是,我觉得我自己在选择上面好象没有选择错误,然后我自己也会懂得尊重自己的选择。这个东西,这个本质,我能延续到下辈子多好。我觉得为甚么我不会选择做女性,我觉得其实这个可能…你容许我说,这种就是对创作人的一种自大吧。因为创作这个东西,不是说你实际把生活的经验搬到你的作品里面去就可以,我觉得还是要有很多观察跟想像的空间,可能这辈子虽然我是男生,但是我是同性恋者,然后我在我的想象里面我已经做了一辈子的女人。你懂我意思吗?在想象里面。所以这个东西我没有太多的好奇说要是真的有轮回,让我下辈子选择做女生还是男生的话,我会因为好奇而选择做女生。我反而我觉得我满足于现在这一辈子我的选择,我的态度,对生活的那种东西。我下辈子我不贪心,我还是继续这样子就好。
许戈辉:你说你不贪心,其实我相信你之所以现在不贪心,是因为上帝可能太宠爱你了,因为它把你想经历的在这一世上就已经全给了你了。
关锦鹏:经验累积下来的。
许戈辉:那上帝一定会希望通过你来传达给这个世界一些信息,而这个信息又是我们所无法体会到的。
关锦鹏:我觉得要是真的有这样子一个使命,要让我去传达一个信息的话……我觉得坦然做人,坦然真的很重要。
许戈辉:(结语)如果说坦然是一张舒适而厚重的睡床,关锦鹏的电影则是在淡黄的床头灯下捧起的一本书。那些爱,那些恨,那些纠葛恩怨,只用轻轻翻动,就奔流到心中,就超越了界限,然后就深深的明白,其实在生活里,并没有不可以讲述的动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