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以下是法国作家让·热内接受德国作家胡伯特·费奇特的采访选段。该选段译自法语,英语版最初刊登于《同志阳光学刊》第35期,后来被收入《同志阳光采访》第一卷(1978年)。】
费奇特:你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
热内: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可能只有八岁,至多不超过十岁,反正非常小。当时我在米特雷少年管教所,同性恋在那里当然是被禁止的,但由于没有女孩,所以十五岁至二十一岁之间的男孩就相互寻乐。当时也不分是过渡性同性恋还是永久性同性恋,反正就是同性恋,所以我可以说,我在那里度过了非常快乐的时光。
费奇特:你当时确实觉得自己很快乐吗?
热内:是的,是的,是的。即便那里总有体罚,总有各种污辱,总有人打你,住宿条件也不好,即便是这一切,我还是非常快活。
费奇特:你是否考虑到你的行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热内:没有,我也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别人。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非常自恋。在这种状态下,我非常快活。
费奇特:你曾经是个受社会排挤的人吗?
热内:是的。说起来可能有些自相矛盾。在少管所里与那些比我稍微年长或者年轻的人保持富有激情的关系,我为此深深地感到快乐,但我并没有去质疑所谓的社会制度和监狱制度,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出狱和参军之后,我才知道林伯已经飞越了大西洋,但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个,因为在少管所里,你完全与世隔绝,就象在修道院一样。不过,我对于这个监狱体系的反抗之强烈,远远超过那里看上去最膘悍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快学会了如何嘲笑这种再教育的企图,以及那些祈祷会,因为我们确实在那里祈祷,体育锻炼,表现好的就得到旗帜等,一切都很无谓。
费奇特:你当时的感受是否也涉及到情爱和性欲方面的满足?或者你只是在监狱里接受了环境强加于你的角色?
热内:并非如此,我从来就没有只是为了性而存在,这其中肯定还伴随着温情,甚至会有非常短暂而粗糙的关爱。直到我生命的终结,我也从来没有过不带任何情感投入的做爱。这其实是有关人的问题,而不是视角色而定。我曾经只喜欢过一个和我年龄相当的男孩……请不要强求我把一切讲明白。我只是想说,我并不能对爱下个定义,但我也不可能不带爱意地去和一个人做爱,我也曾经用自己的身体从其他男人那里挣钱。
费奇特:你对情爱有什么革命性的观念吗?
热内:啊,没有,革命性!绝对没有。与阿拉伯人交往,从总体来讲师是比较令人满意的,这点我深感幸运。从总体来讲,阿拉伯人不会为衰老的身体或脸感到羞耻。我不会说变老是宗教的一部份,但它确实是伊斯兰文化的一部份。你变老,你就是个老人。
费奇特:你变老的事实是否改变了你和阿拉伯朋友的关系呢?
热内:没有,但我对他们的理解更深了。当我十八岁时,我正在叙利亚,当时爱着一位小理发师,他只有十六岁。街上每个人都知道我爱着他,并不时拿这个来取笑。女人都带面纱,从来不出门,但年轻的男孩随处可见,一些年长者就觉得很好玩,他们对我说:"你怕什么?去追他呀!”而他也一点都不感到羞耻。我知道他只有十六岁,而我快十八岁半了。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真是美妙,和他家人在一起也很愉快,总之在大马士革过得很舒心。当时正值古若将军因为德鲁斯人造反而轰炸了大马士革后。说起古若将军,他就是那个独臂人,他用大炮将大马士革变成了一堆废墟。他出门时总是警卫森严,而且起码要三人成行,行人只能呆在街道旁边。假如妇女、阿拉伯老人或者叙利亚人跟我们相碰时,他们必须躲到街道旁边去。但这种模式却被我打破了,当然我这也只是一份个例。我很喜欢去大马士革的穆斯林自由市场,那里真是美妙,而且我从来不带武器。大马士革只有二十到二十五万人,所以大家马上都知道了我,他们待我都很好。
费奇特:在你目前的生活中,你是否在情侣关系中扮演着父亲的角色?
热内:是的,但这更是对方的要求,而不是我想这样做。
费奇特:你在同性恋方面有什么理论?
热内:我没有什么理论,或者说我有几个理论,至少提出过几个理论,但没有一个令我满意,不管是弗洛依德的恋母情结论,还是基因学家提出的理论,或者萨特的理论。萨特曾经在一本书中指出,某种社会条件强加一种身份给我,我的同性恋是对这种社会条件做出某种自由的反抗。这些理论没有一样让我觉得满意,所以我没有任何有关同性恋的理论,我甚至对于那些类同的欲望也没有什么理论。我是一名同性恋者,就这么简单,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至于它的成因是什么,生活方式如何,这些问题让我根本不感兴趣,就好象有人要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是绿色的一样。
费奇特: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因为神经机能方面出了问题吗?
热内:我不这么认为,我甚至想自己是否希望通过同性恋来治理神经机能方面的问题,假如神经方面的毛病出现得比同性恋要早的话。对此我也没有任何主意。
热内:几乎我们所知的所有革命模范都没有任何有关性爱的理论,当然我们希望他们的理论比普通中产阶级要自由一些。对此你感到奇怪吗?
热内;你不难看到革命者基本都是居家男人。
费奇特:当你被黑豹组织和巴勒斯坦人接受的时候,他们是否也接受了你同性恋者的身份?
热内:其实这一切有些可笑。一位黑人曾经在电视上采访大卫·希勒德。大卫读过我写的所有的书,所以知道我是个同性恋者。主持人问他:"你知道让·热内是名同性恋者吗?”大卫答道:"知道,那又怎样?”"你不感到碍事吗?”"当然不,假如所有同性恋者都不远万里来支持黑豹。那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