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面向的性别角色扮演 |
主持人: 赖正哲(晶晶书库负责人)
对话者: 陈俊志(纪录片《美丽少年》编导) 周慧玲(《天亮以前我要你》编导) 魏瑛娟(台湾"莎妹剧团”及"创作社”资深编导)
圣诞夜,四位情同"姊妹”的男女昵友于纽约相聚。在这圣诞狂欢宴中却引爆一场性别情欲越界的真枪实弹战争,及一场身分游移、角色扮装、性别掩抑的虚拟婚礼。这是《天亮以前我要你》,一出直接撩拨性别、情欲与婚姻的戏剧。创作社与台湾第一家同志书局晶晶书库针对剧中所探讨的性别议题、角色扮演与扮装,举办一场性别对话,就性别角色做多面向的探讨。
赖正哲(简称赖):今天出席的三位对话者在学术研究和论述、或在戏剧及影像创作、或在社会观察记录方面对性别和同志议题都有不同角度层面的研究、关怀和呈现。首先请周慧玲谈谈"中国近代史里面的酷儿”,在她的专业研究中对中国人二十世纪上半的酷儿经验和现象,有极为精采并今人惊讶的调查研究。
◆晚清开始出现性别扮装风潮
周慧玲(简称周):今天选择这个题目是因为很多朋友问我:为什么编《天亮以前我要你》这个剧本。其实"天”剧里的性别议题来自我个人生活经验,是横向片断的揭露,但我在性别研究工作上已有十年的投入,做的是纵向的观察。这是我长期做性别研究的一个心得。我就从流传在江永一带女性之问的"女书”讲起。
"女书”这非主流文化现象反应了地理环境、社会结构,语言文字对于性别演化的影响,而在女书流行的晚清,其它地方妇女在做什么呢?我在中国表演史找到一些有趣的照片。张爱玲曾说:"早期中国女性是一缕尸魂。”只有衣服没有肉体,因此看晚清妇女图片会发现,她们的衣服很厚,用来判别性别特征的肉体是被遮掩的,唯一可见的是尖尖小脚。中国人在性别里大作文章的结果其实是重塑一个身体,性别最后变成艺术欣赏对象。这现象在晚清由上海妓女领头开始发生变革,虽然当时上海女性的改革其实是不中不西的,但已经出现性别扮装的风潮。
现代舞台上的革命是从"春柳社”开始,男性作女性装扮在当时几乎是前卫的代名词,无论男女新剧家皆喜欢变装,例如弘一大师李叔同、前中共总理周恩来、其妻邓颖超,都有过扮装的演出经验;我从一些资料推测,弘一和尚出家前,约有同性恋倾向。中国早期电影延绩男扮女装,直到一九一五年特写镜头发明,在特写镜头检验下男性特征无所遁形,所以就改采男扮男女扮女,但是之后的电影又出现许多女扮男装,再度大玩变装扮演,30年代的报章杂志也开始出现"女同性恋”这个名词。西方审美观进入中国后,性别的重点便转移到身体上,这是个很大的转折。从中国二十世纪上半的演出资料看来,可以发现当时呈现一种"颠鸾倒凤”的情形,生活中充满各式各样的酷儿。
◆性别越界仍受社会制裁
赖:我们把时间从二十世纪前半期拉回到现代,讲陈俊志以现今台湾的社会事件来谈生活中性别越界现象及青少年族群的中性风潮。
陈俊志:我就从警方强迫男同志拍裸拥照片制造犯罪证据的"AG健身房事件”说起吧。从这个事件可见我们社会对性别越界的惩罚,警方起诉男同志妨害风化,动作异常快速,相对的我自己《美丽少年》的案件,一个同性恋者起诉一个公然盗用的异性恋财团,却是困难重重延宕一年多。
其实在现代,扮装者被社会制裁的压力随处可见,三大报对第三性的朋友仍会用"人妖”、"变性症”来称呼。我思考的是当艺术、文学或种种比较菁英的论述在试着帮性别越界empowr的时候,比较草根的扮装同志,当他们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怎么办。我拍纪录片时发现,青少年男同志对于第三性公关被捕,或扮装槟榔西施被抓的新闻非常注意,原以为他们是打抱不平,后来发现他们是在演练如何不被警察抓到。因为当第三性公关出现时,他们觉得终于世界上出现了最适合他们的职业。原本他们对人生已经放弃,因为学校和父母都觉得他们娘娘腔、变态、没希望,突然问出现这么密集大篇幅有关第三性公关的报导,人生总算出现了曙光,他们的天赋气质彷佛是为此行业而生。他们的人生想象有了role model,即使台湾社会仍视第三性公关为污名。
《天亮以前我要你》是根据慧玲在纽约姊妹淘的故事写成,其中那场假结婚是真实的事情,那场假结婚对我来说是场华丽凄凉的反讽,一个男同志必须用社曾能够接受的方式去保有自己的坚持在《天》剧中,黎焕雄和魏瑛娟塑造了很多魔幻写实、华丽的场景,而这背后也许深藏的是最无奈、最痛楚的悲哀。
◆尊重装扮与性向自由
赖:从现实到创作,资深编导魏瑛娟的剧场作品长期以来一直对性别议题也有深刻的处理和观照,请她从剧场创作的角度来谈谈。
魏瑛娟:在处理同性恋题材时,一般创作者经常会陷溺到某种窘境而不自觉,也就是容易陷入异性恋男尊女卑的刻板机制里。我在导戏的时候会特别提醒自己避免掉入异性恋的刻板思考模式,举例说,我认为女同志的T与婆卷标色彩过于父权,为T而T为婆而婆,这样的关系是僵化的,与异性恋中为男人而男人为女人而女人,本质上是相似的,这样的二元式身分认同值得重新思考。在《天》剧中,我负责诠释男同志小青come out的部分,我采取比较喜剧反讽的方式,以别于一般写实俗套。剧中小青向母亲坦白出柜,最后母亲惊愕又悲伤的接受了儿子是同志的事实,却又峰回路转叮咛了儿子一句:儿子呀!当gay没关系,可是千万不要当女的。慧玲的机智台词反应了传统异性恋男尊女卑的深刻影响与渗透,即使在同性恋关系里也蠢蠢欲动。所以在剧场里我刻意去打破男/女(阴/阳)二元对立,希望能找到我所谓的第三性,对我个人而言,"雌雄同体”是一种最和谐的状态,让我们回到人的本质去思考,不要拘泥于生物或社会性别,尊重每个人的装扮自由、性倾向自由,让所谓的两性关系更具弹性,更尊重人权。
周:其实《天》剧不只是处理性别越界-从异性恋跨越到同性恋,而是从同性恋跨越到更多的模式。但这个过程中,很多人,包括学术界,最后都掉进同性恋本质论述里面:什么叫同性恋正统?其实可贵之处在于性别越界游移的可能。在无限多种配对的可能性中,剧中主角所面对的问题是-你无法去论述这样的关系或贴卷标,因为移动性太高使得卷标本身无法运作而崩解,但这样的东西会不会被观众阅读到,其实是创作者的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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